拔掉抑郁症的稗草

□口述：浙江中医药大学中医学博士胡正刚整理：李华

抑郁症，中医分为三因

田里面的稗草看到过吗？高的是青禾，躲在下面的是稗草，农民最讨厌这个东西了，绍兴人的“十怕歌”里唱：“种田怕稗草，讨饭怕狗咬。”我觉得抑郁症就是人心里的稗草，不请自来，很难拔除，同时散布在各种人群中间，伴生着各式各样的毛病。

更年期、亚健康状态的人，会有抑郁症状态；肿瘤手术、化疗以后的病人，会得抑郁症；刚生完伢儿的产妇，也会有抑郁症的表现，多思多虑，无缘无故就哭起来了——这个叫产后抑郁症。

抑郁症，不是有人说的那样，心情调节调节可以调节过来的。真正的抑郁症需要药物介入治疗，自己纠正不过来甚至会有自杀的念头，到这么严重了当然要结合精神病的疗法。

中医的心理调养，虽然不像西医心理学有那么系统的理论，但中医药学本身是一个包含精神医学、药学、内外妇儿等多学科的复杂体系，中医以人为本，其中的养生心理学不仅历史悠久，理论独树一帜，临床诊治技术和经验方药也十分丰富，完全可以与西方临床心理学相媲美。

西医上讲抑郁症是精神感冒，归属到精神病，严重的就要到精神病院去了，所以老百姓谈到这个病也是谈虎色变，不但病人自己害怕，家属也恐慌。抑郁症的发病率在我们国家也是在不断攀升。抑郁症是西医的叫法，分型也具体一些，什么心因性抑郁症、隐匿性抑郁症、焦虑型抑郁症，都是的。中医呢，把它全部归为郁证，不再具体往下分了。

郁证是什么原因得来的呢，中医的病因里面有三个因，一个是内因，一个是外因，还有一个是不内不外因。

内因即情志。所谓情志，即指喜、怒、忧、思、悲、惊、恐七种情绪。七情不调，是抑郁症的内因。它直接损伤的是人体的五脏，“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由此可见精神活动和脏腑功能联系非常密切，七情不调，就产生了一系列的疾病。

外因：风寒、暑湿、燥火。

山崩、海啸、地震、自然灾害、车祸……这些叫不内不外因。

人得郁证，据中医来观察，15%到20%来原于风寒暑湿燥火的外因，50%来自于内因，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和谐，家庭关系不和谐，单位里同事关系的不和谐所产生的矛盾，这对人的伤害更大。所以你看一些中老年人，他的心脑血管疾病本来只是一个基础疾病，关系还不是很大，但一次大的生气就能把人气死，脑血管病的加重，心脏病的突发，都受情志的影响很大。

人进入中年和老年以后，受情志的影响显然增大得多。小孩子就不一样了，白天大人批评他一下，他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越小的孩子越不记仇。但大人就不一样，白天你领导说一句话，或者你丈夫，你妻子说一句话，很可能他（她）今天一晚上都很难受。一句话得罪了人，跟你绝交，几十年不跟你说话的人都有。

一只柴胡桂枝汤，

让失语症的老板开了口

我在广东，跟恩师岭南名医张横柳教授学习时，就碰到过一个内因引起的抑郁症患者。

广东有一个小老板，有一个项目投资投了100万，然后呢，有一天他手下打来一个电话说，这100万投到皮包公司去了，钱全部卷走了。就是这一个电话，他一下子愣住了，之后就一直说不出话，他得了失语症加抑郁症。

我记得当时我老师是用一张柴胡桂枝汤把他救回来的——来看病时，这个小老板已经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还有自杀的倾向。这种大的事件，突如其来的打击，包括失恋，很多人都受不了的。抑郁症最典型的诊断标准是失眠和体重下降，我碰到过一个病人，失恋以后短短时间体重就掉了10来斤。

柴胡桂枝汤是《伤寒论》里一只治疗太阳和少阳并病的名方，是小柴胡汤及桂枝汤的合方，小柴胡汤疏通三焦，而桂枝汤调和营卫，又可调气血。对于像抑郁症这一类的精神疾病，通常他的大脑皮层兴奋和抑制过程失衡，导致头痛头昏，焦虑烦躁，失眠健忘，心悸气短，脘腹痞满。柴胡桂枝汤对人体的内分泌系统有一定的调节作用，尤其对大脑皮层的兴奋和抑制有双向调节作用。中医的经验表明，抑郁症患者在服用柴胡桂枝汤之后，抑郁的症状能控制一些，配合心理疏导，大部份症状都能慢慢解除。

像那个广东小老板，汤药加开导，过了一段时间再说起那100万他也想通了，他说：一刹那的因缘，放下也就是放下了。这一类病人，如果医生和他细心聊一聊，开解开解，会起很大作用，这种病很注重于心理疏导，不是单纯开个补肝阴的方子就算了的。

生铁落饮，可治狂躁

西医将抑郁症分得比较详细，在治疗当中，往往服用安定等抗精神病和抗抑郁症的西药，这些药物在短时间内的疗效比较明显，但是长期吃，这一类的药物对人体还是多多少少有副作用的。有的狂躁型病人吃了西药之后反而变得傻儿叭叽，呆咕咕的，那是因为药物将他的神经弄到抑制状态了。

而中医是怎么看“郁证”的呢？首先病名很平实，分型也简单，不外乎是狂躁和抑郁二种。治疗上则另说，中医治病贵在辨证施治。辨证与施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临床上要因人而异，不可能一只方子统到底的。我就举例简单讲讲中医的治则治法吧。

典型的狂躁型，登高而歌，弃衣而走，夜叫不寐，发展成为精神病，到处唱歌，打人骂人。狂躁型的一般都年纪轻的人多一些，身体都蛮好的，看着非常有劲。

中医分型来治时，认为狂躁型都偏于肝火偏旺，病人舌苔黄腻，口干口苦，一天到晚不睡觉，很兴奋。所以我们一般都是采用“泄肝之法”，典型的代表方是龙胆泄肝汤，降肝火用的。

中医还有专门治疗登高而歌，弃衣而走，夜叫不寐的，也就是西医所谓精神分裂症的方子。《黄帝内经》上有13张方子，张张名方，活人无数，其中有一张叫“生铁落饮”。什么叫“生铁落”？打铁所落之屑，谓之生铁落。上世纪50年代大炼钢铁时，我老师特地跑去捡铁渣子，完了用醋一浇，凉下来以后包在一块儿，用这个东西熬出来的水来治疗狂躁的病人，效果非常好。

包括更年期综合征的病人，经常会有失眠有狂躁的症状，无缘无故，脸上“通”的一下发热了，肝火很旺，动不动生气，都可以用生铁落饮这张方子。现在没有生铁落了，我就用灵磁石代替，就是吸铁石啦，药效也是够了的。

花茶能调节

更年期的抑郁状态

狂躁的病人感觉身上有劲，非常兴奋，那么郁症的恰恰相反，感觉周身乏力，闷闷不乐。抑郁型的大部分病人不想见人，怕见光，不想说话，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情绪低落——这几点是中医对郁证的诊断标准。

我自己治疗过一个更年期引起抑郁症状的病人。一位50多岁的女病人，连续40多天睡眠很差，中间两个星期是基本上不睡觉的，那人怎么受得了。问她，她说：我心里慌啊，睡不着的。她的表现，就是抑郁症非常典型的表现，心胆气虚，胆小怕事，天天感到天要塌下来，要么就是家里会出什么事，要么就是自己女儿会出什么事。她女儿在北京读大学，她天天给她女儿打电话，有一次她女儿在地铁上没有听到手机响，就这10分钟没接电话，这位女病人把她女儿所有能找得到的同学都打了一遍，急得发疯一样地到处讲，我女儿肯定出事了，你们帮我去找找，去看看她。

10分钟以后她女儿下了地铁，一看手机上无数只未接电话，弄得她女儿也要疯掉了——我好好的有什么事，妈妈你怎么这么草木皆兵？！

外面“当”的一声关门，汽车“嘀”的一声路过，她都会吓一大跳。根本没有事，她天天感到有事，搞得自己天天失眠。真的只是性格缘故才会这么胆小怕事，心胆气虚吗？

为什么更年期会伴随抑郁、狂躁症状？当然我们从社会压力，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可以找到理由，归纳说这是心理性的疾病，但有没有生理性基础呢？有的。

《黄帝内经》上讲：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这是说，女子二七十四，14岁天癸就到了，月事时下，就是来月经了。七七四十九，49岁时地道不通，天癸绝，月经不来了。

女子以血为荣，到了更年期“天癸竭”，血已经供不上来了，就会导致导致肝火上亢。为啥道理？我打个比方，夏天塘里的鱼为啥“扑通扑通”跳出来，水塘里的水少了嘛。同样道理，49岁之后女同志“天癸竭，地道不通”，肝阴虚，肝血虚，肝的疏泄功能下降，肝火压不住了就往上走，人就容易烦恼气虚。所以我们男的要理解女的这一点，人的心理和生理从来是不分家的，“随便一点小事你就要批评我”——做老公的，你感到委屈时要理解她，泡杯花茶给她喝喝，月季花、玫瑰花、绿梅花、人参花，这些花茶对调节更年期的抑郁状态，都是能疏肝理气的。

现在社会竞争激烈，大家压力都大，得精神疾病的人也比以前多得多。我们从老祖宗的典籍里、智慧里吸收一点东西来对待这个疾病，对于我们心理健康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