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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恶性高热病人的治疗看中美医生的异同

发布日期:2014-10-31 17:21:41 浏览次数:1595

一天下午,S医生告诉我去做一个急腹症手术的麻醉,说住院医生已经到病房去给这个病人做气管插管。给这样的病人做麻醉是件容易的事。我按照常规进手术室把麻醉机器准备好。刚走到走廊,一个ICU的主治医生正将病人推进手术室大门,病人躺在移动病床上,带着氧气罩,呼吸急促,气管并没有插管。ICU医生简单介绍病人情况:在病房时病人血压低,正在补液。

我向病人打招呼,问病情。病人提起他的家人有恶性高热病史。我一听,吓了一跳恶性高热是一种罕见的由麻醉引起的家族遗传疾病,儿童发病率是1:15000,成人发病率则是1:50000~250000,很多医生都只是书上读过,考试背过,却从未见过。当时已经无暇细想,就在把病人送进手术室那的短暂时间内,我拼命地在大脑里回想书本上是如何教导处理恶性高热的。

一进手术室,我先把可以引起恶性高热的麻醉药物全部移走,虽然那些麻醉药物都是我们常用的。例如司可林,是急腹症手术全麻诱导最好的肌松剂,由于其对恶性高热有副作用,世界的药剂学家们花了多年时间,试图研究出新药来替代司可林,至今尚未成功。此时我只能把它取消,无它选择。

然后,我迅速地把监测仪放在病人身上。一看病人的生命体征,我呆了,这个病人很有可能要死在我的手里。我的肾上腺素这时一定分泌到了顶点,眼里看着病人心率血压,脑子里做着鉴别诊断,手里不停地处理。麻醉还没开始,病人仍然清醒,S医生进来,一看监测仪的数据,也紧张起来,说:病人病得很重,我能帮你做什么?这是他以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说的,事后他告诉我他以为病人要死了。我说我要做有创性动脉压监测,你做清醒气管插管。

S医生做了清醒气管插管后就离开了。而我做了动脉插管、静脉插管、胃插管、中心静脉插管、给麻药、用升压药维持血压、补液、输血、做血气分析、治疗严重代谢性酸中毒、量体温、监测及维持尿量多年来,麻醉训练中苦读教科书所学到的生理病理知识,及大量麻醉病例中练出来的基本功,在这个手术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个多小时的麻醉过程,我从头到尾忙个不停。慢慢地,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手术顺利完成。

把病人平安地送到ICU后,我才松了一口气。事后外科医生及S医生笑眯眯地表扬我:You did the good job。而我则是累瘫了。

恶性高热,叫救命

我是一位麻醉师,平均每年做800例麻醉,如果一个麻醉师的麻醉生涯是40年的话,终其一生,也只能做32000例麻醉。也就是说大多数麻醉师从来没见过恶性高热。这种疾病,如不能诊断出来,并没有正确治疗方案,死亡率很高。及时诊断,及时治疗,死亡率相当低(10%)。由于这个特性,这个疾病是麻醉专科必考之题,笔试要考,连口试也不放过。但是背书是一回事,实际处理又是一回事。

在手术现场,每一台麻醉机都有一张纸,上面写着:malignant hyperthermia,call for help。斯文的翻译是:恶性高热,请求援助;粗俗的翻译就是:恶性高热,叫救命。请想一想这种叫救命的情景吧:一大群麻醉同僚涌进你的手术室,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地来帮忙。作为这台麻醉的主管麻醉师,你要像一位指挥官一样,叫这个同事做这个,叫那个同事做那个:动脉插管、血气分析、混和特效药及静脉注射特效药、插胃管灌冰水、插尿管、对症治疗。书上是这么说的,实际上谁也没有经验,做起来免不了忐忑不安,战战兢兢。尽管全力以赴,这个病仍有10%的死亡率。

由于大家提高了对此病的认识,在问病史的时候我们都会问个人及家人的过去麻醉史。只要在病史里有怀疑是恶性高热的资料,所有可能引起恶性高热的药物都将避免使用。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一个病例,我们还要为该病人一家作遗传咨询,介绍病人与恶性高热热线联系。因为这不是病人一人的事,而是病人全家及其他亲戚将来做手术麻醉的安全大事。

几年前,我到中国参加麻醉年会,在会场的墙上贴着一个病例,一位16岁的健康男孩在接受全麻中出现恶性高热的症状及体征,最后男孩去世。不知道写这个病例的麻醉师是否认识到这个病例是恶性高热,因为整篇报告没有提到诊断,只是描述了麻醉师们如何对症治疗。然而,那些对症治疗最后未能救活这个孩子。

后来,我和其他国内麻醉师聊起这个病例,许多麻醉师并不知道恶性高热这个病。有位正在读研究生的麻醉师说,他读到过这个病,但是中国没有特效药,即使诊断了也无药可治。这确实是罕见病,大多数麻醉师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碰到一个病例,但是否就因此就可以认为不必花时间去学习呢?

八年医学博士+四年住院医生经验才能提供麻醉服务

历史上麻醉是由外科医生首先发明的,初始也是由外科医生做的。随着医学的发展,麻醉和外科分了家。但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麻醉仍是外科的附属品。有位同学告诉我上世纪70年代时,广州郊区的一间县医院的麻醉是由插队知青做的,而这位插队知青的麻醉技术是由外科医生教的。现在麻醉已成为医学的一门专科,它和心脏科、肺科、ICU科一样,是intensive care的一部分。在美国,8年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还要经历4年住院医生的地狱式训练才能成为主治医生,才能独立给病人提供麻醉服务。

美国的临床医生只有两个级别:住院医生、主治医生。在临床上是主治医生责任制,也就是说主治医生对他所做的麻醉负完全责任。这种主治医生责任制给主治医生很大压力。尤其是晚上值班,一位主治医生要提供麻醉服务给不同的手术和不同病史的病人,没有广泛的书本知识和大量临床经验,实在很难应付这种压力。主治医生不会因为技术性的问题把主任拉进手术室。

观察中国的医院,临床医生有多个级别,碰到技术性的问题,往往是低级别的医生一级一级地向上级医师请示。有位主任告诉我,在手术室里如果一位病人要死了,他一定要在现场作指挥,一直到病人逝世为止。大概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主任,有的尽管当医生多年,但也只能做一些常规工作,很少再读教科书,难度大的工作自有上级医师顶着。

在美国,每个病人都由受到全面训练的主治医师提供医疗服务。在中国,是否每个病人都由高质量的主任医师提供医疗服务?我们有什么办法提高大多数医生的医学素质?希望中国的医学同僚们能帮我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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