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调节法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

温成平,浙江中医药大学教授,医学博士、博士后、博士生导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带头人，国家“免疫血液病中医临床研究”重大项目组组长，世界中医药联合会风湿病委员会常务理事，浙江省卫生高层次创新人才，浙江省151第一层次人才。善于应用中医或中西医结合治疗各类免疫相关性疾病，临床特色显著。

主治：强脊炎、类风关、痛风、红斑狼疮、干燥综合征、皮肌炎、硬皮病、血管炎、紫癜、产后风湿病等风湿免疫；淋巴瘤、淋巴细胞白血病、纤维腺瘤、多发性骨髓瘤、甲状腺癌等肿瘤免疫；自身免疫性肝炎、肾炎、结肠炎、甲状腺炎等自身免疫；湿疹、荨麻疹、银屑病等皮肤免疫；重症肌无力、肌营养不良、运动神经元病、中风后遗症等神经免疫；器官移植后及放、化疗后的免疫修复和预防保健免疫等。每周四上午、周六下午在杭州环城东路23-12号浙江中医药大学中医门诊部坐诊。

方向错了，停止才是进步

我觉得柯大姐真是被活活耽误了几年，白吃了几年的苦头。

第一次耽误，是错把“干燥综合征”当成了普通的口渴，以为是气候不好才会口干，最后实在干得难过，嘴巴干、眼睛干，干得就像眼睛里有沙子一样，这个时候她才急起来，又以为自己得了糖尿病。

糖尿病嘛，和卓文君私奔的司马相如得的就是这个毛病，中医相当于“消渴病”，喝多少水都解不了渴，像驴马一样地饮水，也无济于事，所以又叫渴煞。

大姐连忙跑到医院里去检查血糖，结果却显示正常。医生建议她做个全面检查，这才被诊断为患了干燥综合征。

那好，接下来是看病，一开始她住在西医院，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治疗后，症状实际上已经慢慢有改善了。但这个时候“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家里人晓得她得的是免疫性疾病，就想当然地以为，不用说，肯定是工作太辛苦，肯定是身体太弱引起的，这次一定要好好补一补，把亏空的身体补回来。然后家里就买来了一堆贵得要命的野山参、天山雪莲。

大姐跟我说，老公大概花了5万元，买正宗的野山参。天山雪莲是姑妈送来的，问价格不肯说，估计也不会便宜。

几万元补品就这么补下去了——这一吃，麻烦大了，大姐说，哎呀补品一吃，浑身燥热、乏力，口腔溃疡、牙床肿痛、口干、眼干、肤燥不但重新跑出来，还统统都加重了。

这时候柯大姐想到了中医，多方打听后，她走进“中医免疫科”，我应用生地、赤芍、丹皮、积雪草等滋阴凉血解毒之法治疗，给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使得她阴虚内热的现象慢慢恢复宁静。现在已经治疗3个月，各项症状和免疫指标都有了改善，肌肤也比刚来看病时润泽了。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方向错了，停止就是进步。有的人脾气很犟，口袋里钱多了，生病不上正规医院找专业医生，而喜欢到处找补品，吃仙药，求神医。像这位大姐，她和家人对免疫系统疾病了解太少，理解有误，这才造成了3年治疗耽误，乱补吃煞苦头。结果呢，非但延误了疾病，反而容易使病情加重。

滥用补品， 等于是给内乱双方都送去了军火

免疫性疾病的治疗和食补，都要因人而异、因病而异的。生了同一个毛病，这个补药你好吃我好不好吃？不一定。因为你们体质不一样，同一个疾病所表现的证候也不一样。

还有一点，在一些免疫性疾病或与免疫有关的疾病中，除非是单纯的免疫功能低下者，常有虚损证的症候表现出来，这才适合用补益药。

补益补益，你晓得补下去对哪里有益吗？如果你不晓得，同样也是不能乱补的。

机体调理有补气、补血、补阴、补阳之分。你以为随便吃一些蛋白粉、野山参、冬虫夏草甚或鹿茸就叫补？这完全是一种错误的观念。“是药三分毒”，补得不当就是“毒药”。

干燥综合征，是一种现代医学上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硬皮病和动脉炎等一起，均属于系统性自身免疫病；还有一类叫器官特异性自身免疫病，有慢性淋巴性甲状腺炎、甲状腺功能亢进、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重症肌无力、慢性溃疡性结肠炎、原发性胆汁性肝硬变、多发性脑脊髓硬化症等等。

什么叫自身免疫性疾病？

就是指机体对自身抗原发生免疫反应而导致自身组织损害所引起的一类疾病。与免疫缺陷性疾病不同，自身免疫性疾病通俗地讲，是一种免疫系统紊乱、免疫反应过度活跃甚至处于亢进的状态。

正常情况下，免疫系统只对侵入机体的外来物，如细菌、病毒、寄生虫以及移植物等产生反应，消灭或排斥这些异物。在某些因素(如遗传，感染)影响下，免疫系统生病发生错乱了，因此无法分辨是敌是友，这就好像是一个国家起了内乱一样，自己人打自己人，结果损害破坏自身组织脏器，导致疾病。

在这种情况下，滥用补品，盲目提高免疫功能，只会适得其反，等于是给内乱国家的叛军和政府军都送来了军火，这场内仗只能越打越激烈，时间越打越长。

免疫性疾病宜调不宜补

那么中药能够控制这种免疫力亢进、不稳定的问题，能够控制这场“内乱”吗？

中医典籍《素问·至真要大论》中说“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红楼梦》里的平儿，这个名字取得有意思啊。平儿是凤姐的陪房丫头，又被主子纳了妾，她夹在“凤姐之威”和“贾琏之俗”中间，日子是很难过的。

曹雪芹的确是个天才，用药理来形容这位姑娘的性格，非常到位。平儿的性格是息事宁人，大事化小，不亢不卑，体贴周旋——这不恰恰是《素问》中对“平”的理解：“阴阳协调与平衡”吗？

平儿在王熙凤和贾琏中间起一个和事佬的作用，也可以说起一个平衡的作用；很多中药和方剂，也都具有“阴阳协调与平衡”作用，能够使体内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失衡的状态得到及时纠正，可以说，它们的“性格”就像平儿，“两头劝，两头和”。

我们把中药的这种奇妙作用，称之为“中药的双向调节”，这个词是近20年来中医药研究中出现的一个新的术语，它是指某一个中药既可以使机体从一个亢进状态向正常进化，也可以使机体从机能低下状态向正常转化，也就是让它趋于正常，最终使机体达到平衡状态。

具体到对免疫系统的双向调节作用，有些中药能有效调节体液免疫和细胞免疫，调节淋巴细胞TH1/TH2之间的平衡，有效防治自身免疫损害。如果病情较重，我还可以配合西药联合治疗。

还有对激素的使用。久病成医，很多得红斑狼疮、强脊炎、类风关和皮肌炎的病人都知道，用激素或免疫抑制剂治疗，不是没效果，而是这种药物有鲜明的两面性，它虽然能够抑制异常的免疫反应，但同时也会导致正常免疫功能低下，诱发感染等并发症。

激素和免疫抑制剂，又要用它，又要防它，它就像三国里的吕布，武艺高强但立场反复无常，用他做大将，你就要时时刻刻防着他一点的。

那么中医药的介入，为自身免疫病的治疗起到了这个双向调节作用。

因此，在继承中医理论，同时借鉴西医从抗炎、抑制免疫治疗的思路上，我提倡对自身免疫病的治疗法则是：宜调不宜补，并将“双向调节方法”贯穿于治疗过程的始终，既使偏亢的自身免疫反应得以平息，又使不足的防御外邪的免疫功能得到恢复。

双向调节法，善莫大焉

一条高路公路，有从上海到杭州方向的车道，也有杭州到上海方向的车道，这样的流量双向调节，高速公路才不会堵车，顺顺当当……

中医也一样，用双向调节法才能更好地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在这里我重点谈谈“运脾”法之妙用。中医认为“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具有运化水谷和输布营养物质的功能，且与机体免疫功能密切相关。东汉时期张仲景《金匮要略》中就曾指出：“四季脾旺不受邪。”脾气健运,化源充足,气血旺盛,则脏腑四肢得养,抗病力强，生机勃勃；反之,脾虚失运,或者化源匮乏，气血失养,抗病力弱，易受外邪；或者水谷不化，代谢失常，湿毒内生，杂病诱发。治疗类风关、强脊炎等风湿免疫，我常用运脾益肾、通络祛湿法；治疗自身免疫性肝病、甲状腺炎等器官特异性自身免疫，我常用运脾疏肝、养阴活血法；治疗荨麻疹、湿疹等皮肤免疫，我常用运脾解毒、疏风止痒法；治疗放化疗后、移植后免疫反应，我常用运脾固元、解毒活血法。这些方法内，都包含了中医药扶正祛邪、双向调节的特色作用。

比如类风关和强脊炎的治疗，西医常规使用甲氨蝶呤和柳氮磺吡啶等慢作用抗风湿药，经常有病人长期吃了以后肠胃不舒服、肝肾功能受损，同时药又不能停，弄得病人很狼狈，顾此失彼。我用四君子汤、独活寄生汤与穿山龙、爬山虎等配伍使用，既有利于减轻关节肿痛，又有利于保护消化和肝肾功能。

而双向调节法最大的功德是，对于还没有结婚生育的年轻人来说，中医药治疗能防止他们的生殖功能可能遭受免疫抑制剂等西药的损害，减轻治疗过程中的痛苦。前不久某省级医院的年轻女医生很高兴告诉我，她得了强直性脊柱炎，坚持没用西药，服用了我开的近一年的中药，停药后顺利怀了孕，现在宝宝快6个月了，很健康，断奶后准备再中药调理一下。

临床上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大多数西药都是通过对免疫系统非选择性地抑制而发挥作用，长期大剂量使用可能会引起胃肠道反应、骨髓抑制和肝、肾、性腺损害等副作用。做医生要全面考虑问题，你总不能把这个毛病治好了，却使得她生活质量降低了，也影响了人家的优生优育。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医介入，双向调节，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