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乏力的文化根源

本文发表于《科技导报》2013年31卷27期84页，链接http://www.kjdb.org/qikan/manage/wenzhang/20132717.pdf

“中国文化，注重如何运用知识，不注重追求真理。”[1]这是一句发人深省的话，背后隐藏着对中国文化基因的深刻解读和高度总结。我看过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也看过其他的哲学著作，但都没有如此冲击我的思想，此句话引起了我对中国科研现状的思考。对于中国科技缺乏创新能力，大多数人都认为不应该，觉得如此优秀的民族和灿烂的文化，怎么会缺乏创造力？我们已经和祖先隔绝得太久了，以至于连创新乏力的文化根源都找不到，却总是归因于现行制度。

中国社会文化心理（文化基因）来自于农业文明，形成于春秋战国到汉朝之间。我认为，世界只有两种类型的文明形式——以大陆为特征的农业文明和以海洋为特征的商业文明，前者的代表是产生于亚洲大陆的中华文明，后者的代表是产生于地中海沿岸的欧洲文明。农业文明存续的条件是稳定，包括气候、社会、人口等，因此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高度时，一整套有利于社会稳定的制度被建立起来，这就是周礼。当生产力继续发展，原先基于氏族秩序和原始民主的制度不再适用，以血缘宗法为纽带的小农业家庭社会就逐渐形成，造成春秋战国的数百年分裂。在大分裂时代，原先以感情和氏族合作为纽带的制度逐步崩溃，人们看到的是血腥的攻伐和争斗。如何在这种乱世中生存并且生活得幸福，是思想家们思考的事情。于是出现百家争鸣，最主要的思想流派是儒家、兵家-道家-法家、墨家，分别代表氏族贵族、官僚、小生产者3个阶级，而造成创新乏力的文化根源正是这几个思想流派之一——兵家-道家-法家。

很多人知道兵、道、法各成一派，却不知三者思想脉络的继承性。兵家思想主要来自于军事实践，主要特征是军事辩证法。道家继承了兵家的辩证法思维，将之发展成政治辩证法。法家以及后来以韩非为代表的道法家则将这种政治辩证法推及生活。孙老韩这种军事-政治-生活的辩证法智慧和智力结构形式，符合儒家实用理性精神，因此被在汉朝逐渐占据主导地位的儒家所吸收同化，并应用在政治以及生活中。

道法家思想中的辩证法不同于西方建立在逻辑基础上的辩证法，它不去探究各种逻辑的可能性和概念，而是考察各种现实的可能性和利益的实现，甚至明是非、辩真假、定对错也是次要的。所谓的“真理”，依存于实际应用、人际关系、厉害目的等其他条件，而并不在其本身。道法家认为，“难”并不在于道理难明、知识难得，而在于如何处理和运用知识，以及如何估计运用知识的实际后果。这种冷静、不冲动、不狂热、重效果的思想，有好的作用，但也束缚、限制和压抑了想象力的展开，阻碍了思维能力的开拓，所以创新乏力是必然的。恩格斯说，“在一切实际事务中，中国人远胜过一切东方民族”，言外之意是，在开拓创新上中国人较弱。改革开放以来出现的“拿来主义”和“猫论”都是道法家思想的具体表现，其对科技创新的危害很深，从科研立项到科技组织，再到评价体系，处处体现着这种“文化传统”。

只注重知识的运用，不注重对真理的追求，这恰恰是中国在现代科学发展中错失先机的根源。它反映在科技立项上，就是科研经费投入产出不成比例、原创的东西很难获得资助、跟踪性研究泛滥等。科研是智力活动，失去追求真理的目的，只能是拼凑知识。很多国家级大项目也是如此，甚至还有概念的拼凑，其目的是运用这些知识或概念来做一些“大”事情，这里的主要推动力是官员的功利思想，科研人员也会跟着推波助澜。往小里说，一个基金也是如此，申请书对研究方案的苛刻要求其实仅仅鼓励了对已有知识的运用，而忽视了基金的核心目的——探索。在网上看到有位网友列出基金评审人的14条意见，都是围绕研究方案，显得很琐碎。要知道，申请的创意才最重要，评审者要判断的是这个创意值不值得研究。至于如何研究，那是申请人的事情，评审人认为实现不了的事，也许对申请人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只注重知识的运用，不注重对真理的追求，反映在研究生以前的学习上，就是“填鸭式”的应试教育，运用知识的目的是考试，而根本不注重培养学生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更谈不上追求真理的探索精神；反映在研究生学习中，就是只会做实验，不会思考，进而分辨不了什么是重要的研究，什么只是技巧。中国人一代代在这样的文化基因指导下成长起来，当然不会有太多创新能力。

文化基因难以根本改变，但也如同生物基因，是可以局部调整的。文化基因的改变，需要清醒地认识自身不足并且接纳外界刺激，而现在，我们对自身的认识还不足。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经世致用”这个观念直到如今都在主宰知识分子的知识观，用学习获得的知识来解决个人和社会问题，没什么错，但不应该是全部。知识的另一个作用是探索真理，无论自然的还是社会的。经世致用再加上探索真理才是获得知识的全部目的。

中国哲学的本质是个人审美和处理社会关系。在传统农业社会里，一旦社会稳定、风调雨顺，人们就将目光投向诸如诗词歌赋式的享乐，为了享乐就需要获得财富和地位，因而个人必需首先集中精力处理人事问题，所以知识就不会被用在对真理的探索上面。当今社会，人们学习各种知识仍旧是为了升学、赚钱、享乐，在安定的社会环境下，几乎没有人去探索真理，所以知识还是处于“被运用以牟利”的状态，其原因固然有竞争压力，但根本上讲，还是中国的文化特点在起决定作用。

总之，我们如果一如古人般只注重知识的运用，不注重对真理的追求，中国的科技创新永远上不去，跟踪别人最多做世界第二。